张文中

从阶下囚到千亿掌舵人，他等来了迟到12年的正义

亚洲封面人物・商界逆行者

1962年出生，南开数学系毕业，斯坦福博士后。1994年创办物美，2003年成为内地零售第一股。2006年被带走调查，蒙冤7年。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改判无罪。出狱后二次创业，创立多点Dmall，6年后物美营收突破千亿。张文中：迟到的正义，无比珍贵。

2018年5月31日，最高人民法院对张文中案再审宣判：撤销原判，改判无罪。

这一天，距离他被带走调查已经过去了12年，他在狱中度过了7年零10个月。

出狱后他没有怨怼，也没有消沉。59岁的他重新出发，创立多点Dmall。6年后，多点Dmall成为中国最大的零售数字化服务商，物美集团营收突破千亿。

从阶下囚到千亿掌舵人，他用了10年。

张文中1962年生于山东青岛，1979年考入南开大学数学系，后续先后取得南开大学经济学硕士、中科院系统科学博士学位，赴斯坦福大学完成博士后研究。1994年，为推广自主研发的POS收银系统，他在北京开出第一家物美超市。

彼时国内超市普遍采用手工记账，商品信息、库存管理全靠人工。供应商对POS系统充满疑虑，不相信一台机器能算清楚账。张文中一家一家地跑，用数据和案例说服他们：这套系统能让库存周转更快、对账更准。

1995年，物美翠微店单店年销售额突破1亿元，创下本土商超的增长纪录。2003年，物美在香港联交所上市，成为内地民营零售企业第一股。到2006年，物美已经占据北京零售市场35%的份额，门店覆盖城市核心商圈与社区，张文中也被业内称作“中国超市之父”。

他不是学商科的，但他用数学的严谨，重新定义了中国零售。

2006年，张文中正处于事业巅峰期，突然被带走接受调查。2008年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18年，后续改判为12年，认定罪名包括诈骗罪、单位行贿罪、挪用资金罪。

失去自由的同时，他一手创办的物美陷入混乱。高管陆续离职，供应商担心货款安全，开始收缩供货。门店客流下滑，营收腰斩。那个曾经占据北京35%市场份额的零售巨头，在风雨中飘摇。他后来回忆当时的状态，“当时觉得天就塌下来了，完全没有思想准备”。

身处低谷，他没有选择消沉。在狭小的监室里，他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表：清晨冷水浴后，便开始阅读经济学和管理学著作。他将自己对零售业的思考写成笔记，甚至利用有限条件，推导出四项与零售相关的技术专利。他还主动辅导一位只有初中文化的年轻狱友，从最基础的代数开始教起，课后布置作业、逐题批改，最终帮助他通过了成人高考。

在监狱里，面壁、劳动、读书、思考，使我的精神世界走向平静和充实”，他说，“寒冬里刺骨的冷水浴，让我的意志更加坚强”。

人是要有点信念的，我相信公平正义。”

最冷的冬天，他在狱中读书。不是不苦，是知道只有读书能让他活着出去。

2013年2月，张文中因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获得减刑，提前出狱。出狱后，他一边重整物美，一边整理申诉材料。三年里，他反复翻阅卷宗，逐条梳理证据，寻找法律突破口。2016年正式向最高人民法院提交再审申请。

2018年2月，最高法开庭再审。他走进法庭时，步伐平稳，神情平静。当法官宣读“撤销原判，改判无罪”时，他的律师和家属在旁听席上相拥而泣。

再审判决逐一推翻三项原审罪名：所谓诈骗罪，本质是民营企业同样具备国债项目申报资格；所谓单位行贿罪，不存在谋取不正当利益的事实；所谓挪用资金罪，属于企业间正常资金往来。当庭听到无罪判决时，他坦言“眼泪就在眼圈里边转”。

这起案件成为国内保护民营企业家产权的标志性案件，相关内容被写入2018年《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》。

迟到的正义，无比珍贵。”

当你离开监狱的那一刻，就挥挥手，这一切都过去了。如果你依然生活在昨天，那你就永远在牢笼里面。”

12年，他等来了清白。不是复仇，是正名。

早在2015年，还在申诉过程中的张文中，就已经开始筹备二次创业。他找到IDG资本合伙人，对方问：“你现在这个情况，谁敢投你？”他没有辩解，只是拿出了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，逐页讲解数字化如何改造传统零售。

靠着这份计划书和对零售业的深刻理解，他最终说服了IDG、腾讯、联想创投。项目先后获得多轮投资，累计融资规模超过7亿美元。

多点系统上线初期，物美一线员工抵触情绪强烈。习惯了手工操作的店员，不愿意学新系统。张文中亲自到门店，给店员演示：扫一下码，库存自动扣减；点一下屏幕，订单自动汇总。“这套系统不是来替代你们的，是来帮你们的。”

一家接入多点的传统商超，拣货员原本需要拿着纸质订单满店跑，一单要花20分钟。接入多点后，系统自动规划最优拣货路线，手持终端实时显示商品位置。拣货时间从20分钟压缩到5分钟，线上订单处理量翻了3倍。

依托多点Dmall的技术支持，物美门店全面接入“线上下单、门店自提/1小时达”服务体系。2024年，物美线上订单占比达到32%，即时配送订单占比提升至18%。截至2024年，多点Dmall已经为全国超过10万家实体门店提供数字化赋能，成为国内规模最大的零售数字化服务商，企业估值超过350亿元，同年12月正式登陆港交所。

他错过了电商的黄金十年，但他用数字化，把失去的十年追了回来。

出狱之后，物美逐步恢复并购扩张节奏。2014年，物美出资14亿元收购百安居中国70%股权，切入家居零售赛道；2018年，出资14亿元收购乐天玛特华北区21家门店，补齐区域网点布局；2019年参与麦德龙中国竞购，进一步完善多业态零售版图。

收购百安居时，张文中看中的不只是它的门店网络，更是其在家装领域的供应链能力。收购乐天玛特，是为了补齐华北区域网点布局。“我们不追求规模最大，但要成为最有效率的那一个。”

完成系列整合后，物美旗下门店总量超过1800家，覆盖华北、华东、西北多个区域。2024年，物美集团整体营收突破1023亿元，同比增长18.7%，净利润32.6亿元，同比增长25.3%。从2018年营收不足百亿，到2024年突破千亿，他只用了6年时间。

同年，物美青岛城市更新项目主体封顶，项目引入物美、麦德龙、百安居等自有品牌，他选择回到家乡投资，回报故土。

迟到的正义，无比珍贵。但更重要的是，我们要往前看。”

2018年无罪宣判时，他59岁。很多人觉得他的人生已经翻篇了。但他用6年时间，把物美从营收不到百亿做到了1023亿。从阶下囚到千亿掌舵人，他用了10年。他不是在复仇，是在证明：一个企业家可以被打倒，但不会被打败。

他用10年，把失去的一切，又拿了回来。